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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冤有头债有主,他找不到源头,半点证据都没有,还拿什么跟咱们斗?”

    董原听得很烦躁。

    “还斗?”

    “这个逼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会下降头还是会做局,咱兄弟几个都栽成这样了,还翻得了身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。”何尚强似笑非笑得看着他:“你想听话考清华啊?”

    董原恨恨地啐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考他全家!”

    虽然还在商量计划,但碍于父母疯狂加倍的管教,几个人还是得按时出现在校门口。

    原本学校有南门北门,放学各走各的,翻墙上网也简单。

    就因为入室抢劫这么个事,学校北门关了,墙上增加了长排钢丝网,校门口保安都把铁闸死死关着,坚决不放学生提前溜号。

    八个混子不得不每天按时放学,然后被蹲守在那里的家长快速接走。

    只是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,去坐牢完全是板上钉钉,考得好的混子悲痛欲绝,没考好的几个更是眼神涣散。

    与往常不同的是,今天的补习班里没有补课老师,桌子被横着摆成一字,家长坐成一长排。

    达标的几个学生都坐在父母旁边,只剩下那四个考砸地愣愣看着父母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去坐牢了吗?”

    “和解书就一定要执行吗!”有个心理素质差的直接哭出来了:“妈妈我不想坐牢!我不要坐牢!!!”

    董原站在痛哭流涕的小孩身后,表情晦暗。

    刀割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,直到何父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们和金律师签了一份隐藏协议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前期缺课太多,不可能马上补课就见效,为了让和解协议可以长期有效,我们和他单独签了另一份协议书。”

    董原顿感不妙,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。

    “什么协议?!”

    “你们答应他什么了?!”

    “他是什么人爸你还不清楚吗?你这是又中了那个贱人的计!!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董父把合同摊开,说:“没考好的三个人,去工厂做工三天可以抵消成绩,下个月继续努力。”

    “工厂是我们几个做家长的人挑了又挑给你们找的。”中年男人露出自嘲的苦笑:“也是,再不要个二胎,也就只能看你们高中毕不了业出去打工,不是拧螺丝就是做数据线,还能有什么出路?”

    “唐知的诡计?唐知要你们不学无术拉帮结派?唐知让你们上课打牌玩手机,毕业了就是个废物?”

    四个人眼睁睁看着家长拿起签过字的合同书。

    “我们给你们找了个差事,三天时间,够你们好好反省了。”

    全日制打工,三天,吃住都在工厂,职业是包馄饨。

    到底是未成年人,也没那个脑子操作精密设备,去器械工厂轻则断手指重则断胳膊,当家长的还没有那么傻。

    四个人当天晚上就被送进馄饨工厂里体验生活,被对接人带走换衣服体检做入工培训,第二天早上七点被大喇叭喊起来包馄饨。

    流水线转个不停,无数份白菜猪肉虾仁火腿被机械纽带送到对应位置切碎和馅。

    无数个莹白方整的馄饨皮如同被打印出来,平整丝滑地送到戴着口罩发套的工人面前,由他们快速包好装盒送走。

    工厂很冷,三月里暖气根本没有开,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。

    但是发罩口罩又憋得人喘不过气,热汗被闷在里面,一上午就能捂出酸臭味。

    “每天必须包满两千个再下班。”经理晃了晃合同:“你们爸妈签的是社会实践合同,三方知情,合理合法,包不完不能回家知道吗?”

    四个混混被塞到不同的流水线旁边,浑身僵硬地开始包馄饨。

    厂子里交叉着方言喊话,一直有安全员和质检员来回抽查,遇到不合格的甚至会整盒都倒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也许有那么几分钟,打工是好玩的。

    他们短暂脱离了学校,不用听傻逼的课,做更傻逼的作业,不用面对任何老师同学的目光。

    但是馄饨让人发疯。

    流水线没完没了地送馄饨皮和馄饨馅,每一个都是机械精准打好了馅,他们只需要把馄饨皮按规定手势包住馅,放进盒子里,就完成了富强牌手工馄饨的商品雏形。

    他们是机械流水线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厂房大到足够遮蔽所有的日光,时间的概念变得极为模糊。

    董原这辈子都没有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会挤在狭窄的凳子上,听着男人女人的陌生口音交谈,自己目光麻木地包着馄饨。

    他在家里甚至从来没有洗过一个碗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十个,二十个。

    好像世界都变成嗡嗡不停的巨大机器,没有任何感情,只有无尽的履带传递着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馄饨皮和馄饨馅。

    一切都是冰冷的。

    他戴着手套,感觉到湿滑的馅料在手指间塌下去,像自己活活呕吐出来的内脏。

    我做错了什么?

    董原悲哀地想。

    他只是跟唐知开了个玩笑。

    然后手腕脱臼,被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复羞辱,最后还被诬陷到要去坐牢。

    他不是少年犯,他根本不该去看守所,那么多人打群架欺负同学没事揩油,凭什么是他,凭什么就得是他!!

    盛着满满馄饨馅的面皮自东边流淌过来,变作一盒盒馄饨向西边流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