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景宸久久不说话,到后来因一道烛光的“噼啪”爆裂声,他才恍然惊觉,随后扶额轻声道:“既然你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,我也无话可说。我要睡了,请你出去。”
这便是当场下了逐客令。
高炎定面色微僵,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,可对方压根连一眼都未多看他,转身就往床榻上一躺,只留给自己一道孤傲冷绝的背影。
“景沉?”高炎定不信邪地试着唤了两声,毫无反应。
他又提高了嗓门叫了一声,对方仍旧不吱声。
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。
但高炎定不相信对方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这么轻易睡了过去,他靠近床榻,伸手轻轻拍了下明景宸,见对方依然不搭理自己,干脆附在耳边叫魂似的一声接一声地唤他名字。
“景沉——景沉——”
吵得明景宸心火顿生,恨不能一脚将这阴魂不散的混账踢进墙砖里头,抠都抠不下来。
烦得狠了,他索性将被褥盖过脑袋,铁了心拒绝与外界的一切交流。
“景沉——”高炎定隔着一层被褥还在叫魂,明景宸躲在黑暗中捏着手指,一只耳朵因对方刚才吹出的热气灼得滚烫。
许是被褥单独化出的天地只有方寸大小,从而把除了视觉以外的旁的感官放大到无限,明景宸只觉得胸膛里像是装了只兔子,随着那一声声疾雨似的叫唤又蹦又跳,发出的动静在黑暗中响若擂鼓,几乎要震穿耳膜。
高炎定隔着被褥鬼叫还嫌不够,没多久又探,入一只炽热的大手在被褥中摸索,那大手无遮无拦地在明景宸脖颈上、脸上肆意妄为,弄得他又热又痒,几乎无法忍受。
像是存心要挠他痒痒又有些不得其法。
于是他怒而掀开被褥,原打算挥退这个只会讨人嫌的家伙。
谁知,明景宸挥舞的手不慎戳到了面前之人的眼睛,只听“哎呦”一声似乎痛极了的惊呼,明景宸一怔,下意识撑起半个身子去瞧他,而高炎定不知为何突然低头。
刹那,电光火石,星辰交会。
高炎定呆怔,只觉得像有一只蝴蝶在自己唇上翩跹,又仿佛自己才是那只采撷花蜜的蝴蝶迷失了路途。
可未等他想明白其中因果,就被一股力道推搡得朝后一个趔趄,差点栽倒在地上。
明景宸用手背抹了下眼皮,整张脸被滴血般的殷红染透,反将那截玉石也是的细润脖颈和水色淡唇衬得越发欺霜赛雪。
高炎定被这两种极端的色泽晃得眼里再容不下其他姝色,喉结滚了滚,一股热意从心口蹿出蔓延至全身。
明景宸拥被坐在榻上,双目圆睁,眼皮上如同黏了一片被雨打湿的花叶,总给他一种古怪的异样感,在他心口疯狂蹦跳的兔子也从一只变作一群,像是要在他胸膛里踏出一片凹陷的谷地。
他不由地抱紧了被褥,双手死死按在心口位置,企图让那阵令自己措不及防的兵荒马乱迅速平息。
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如同米浆一样粘稠,几乎将他俩人周身的毛孔全部堵塞住,令人无法正常喘息。
高炎定忍了又忍,唇上的触感盘桓不去,他踌躇着向前半步,抬手将要碰上明景宸的鬓发,然而此刻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老妪在门外高声喊道:“王爷、景公子,你们可在房内?出事了!”
两人神色一凛,那些缱绻、暧昧连同心慌气躁如江海的潮起潮落,来得快去得也快,顷刻间湮灭。
明景宸快速下了榻,与高炎定擦肩。
一开门,老妪便肃穆着一张脸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。
“牢里的人死了。”***先前,窦玉和邹大两人中了蛇毒,虽然服了解药却暂时昏迷不醒,明景宸便向老妪提议,把他俩扔进牢房里,只需确保两人不死便好。
谁知,竟然这么快就出了事。
当初老妪有自己的考量,为了不引人注目,她就把两个中原人扔进了位于城北的黑牢,那里通常是用来关押俘虏、外族以及奴隶的地方,平日里极少有外人靠近,可以说月煌城内再找不出一个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。
她曾对看管黑牢的小吏有点小恩小惠,此次她又出手大方,那小吏看在金珠和她的薄面上,当初答应得格外爽快。
老妪之前不曾来过此地,此次是因为明景宸和高炎定坚持要来看一看遗体,她才跟着来的。
牢房逼仄低矮,走进去都要弯着腰,与其说是关人的地方,实际上与牲口棚无甚区别。
整片区域只有进门狱卒歇脚的矮桌上有一支蜡烛,不论白天黑夜,其他角落都乌漆嘛黑,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。不仅如此,除了一扇直通的大门,里头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,只在四面的顶上开了个只容得下婴儿拳头通过的小小气窗。
大漠早晚温差极大,白天干燥酷热,到了晚上滴水成冰也再寻常不过。然而黑牢中不分白昼黑夜,如同一个巨大的扁平笼屉,全天十二个时辰都闷热难当。
明景宸弓着背刚走进去没两步,就感到心闷气喘,汗湿重衫,与在烈日暴晒的戈壁滩上跋涉没什么分别。
那个与老妪有交情的小吏比往日里热情得多,笑得见牙不见眼,别看他位卑职低,可有可无,但像他们这种人消息却异常灵通,都是不折不扣的人精。